荆野心跳愈快,语气愈迟疑:“可是臣——”
“朕会安排你跟她见一面。”徐恒猜到荆野想说什么,冷脸打断,讲出这句可真难受,钝刀又把他的心当磨刀石。
“武威将军荆野,行止有亏,屡失臣礼,深负朕望,但朕念尔旧日微功,不忍重罚,即日起革去一切职爵,废为庶人。赐京西宅邸,闭门思过,一应起居由内廷司照料,无朕亲旨,不得擅离。”
荆野以后没机会再自称臣了,徐恒心想,又觉自个真赐了荆野一栋宅院,以德报怨,他的指腹在奏章上摩挲。
王玉英在临仙阁继续住了两日,才被请移外廷。这是西所的一间上房,院内松柏幽翠兼三、四盆景,进门瞧见那一扇六抹的隔断紫檀雕花嵌百宝屏风,她才依稀记起刚当皇后那会也进过这,但印象远不及临仙阁深刻。
此番跟第一回 见没啥区别,王玉英绕过屏风,仔细打量室内,家具虽未雕花,但都是紫檀和黄花梨,墙上挂着水墨写意野禽四幅,春鸭夏雀秋雁冬鸳鸯。
冬季那幅,随意的横竖几笔是枯荷,鸳鸯两团;余下大半张留白全作积雪。
王玉英瞅了两眼,觉画寡淡,转身打量桌上,铜仙鹤叼着未燃的线香,还有一个双环耳铜钵插着支金桂配白小菊。
这才几日桂花就开了啊,她暗自感叹,思来想去,定是宫中暖室催发。
王玉英其实还挺喜欢金桂的,低头细嗅,还往钵里瞟了眼,里面没有水土,看来这花每
为免被发现,他不仅刻意收敛气息,且未点灯,密室黑得似洞,吞噬了所有色彩,唯余腰间一块白玉佩隐隐发光,可见微尘萦绕。
王玉英嗅完桂花,又翻箱倒柜,把这日后要住的地方检查一番。
忙完坐床沿歇歇,想着被关临仙阁时舍不得打碎那些珍宝,忍了两日没练功。这里院子宽敞,虽未带剑,但她可以出去打一套拳。
突然,她觉察到有人进院,正朝门口走近。
此人呼吸些许紊乱。
是看守她的禁卫还是皇帝?王玉英已经朝门口走了大半了,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,所以继续前行,瞧个究竟。
绕过屏风见是荆野,她很明显错愕了下,继而心头一喜,又迫使自己压下喜悦,冷静再冷静,因为此刻荆野出现在此并不寻常。
荆野伫立门口,个高人壮,快顶到门楣,他眼里全是对王玉英的思念和亲近,脚却在门槛外头生了根。
“你越狱了?”王玉英分析完后问他。
荆野摇头,关切道:“你还好吗?他们有没有伤你?”
边说边上上下下,再次将她打量。
“我还好,”她被关心后想起来反关心荆野,“你呢?有无受刑?”
密室内因为漆黑,瞧不见徐恒脸色,只有玉佩周遭的光照见他骤然攥紧的双拳。
“我很好。”荆野一听她关切自己就鼻酸眼热,情不自禁靠近跨过门槛,想将王玉英拥入怀中,却记起自己暗牢里数日没换衣裳,一身臭味,眼看脚尖抵脚尖了又后退两步,怕熏着她。
王玉英猜到他的心思,其实她并不介意,反而有两分恸动,她细细看荆野,见他眼泪还在眶中打转,便看似轻松一笑:“难得再聚,别哭哭啼啼。”
荆野一句反驳都没有,只忙着收眼泪,又吸了下鼻子。暗室中徐恒早将掌心掐出指痕。
王玉英在桌边坐下,让荆野也坐,他掀袍时她又瞟了眼——暗牢数日,他身上的海青箭袖已瞧不出本来颜色,且不知何故失却腰带,松垮晃荡。
方才荆野进门时王玉英就有留意,但那时未提,这会也没问出口,反而收回目光。
荆野逮着她的打量,主动掀袍给她瞧:“腰带没了,但护膝还在身上。”
王玉英抿唇一笑,并不排斥他此刻邀功。
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,因为她发现荆野的举止很是怪异,他眼睛往下瞟了好几眼,手也垂着捏了又放,放了又捏,好像很紧张。
接着,他挠了下鼻子,又像要撒谎。
他想撒什么谎呢?
王玉英正思忖,听见荆野央求:“英娘,我没了腰带,你像做护膝那样给我做一条吧。”
荆野说完心里十分不安,本能抬臂想抓王玉英的手,但担心自己手脏,小心翼翼放到她旁边,指尖隔着数厘距离。
王玉英却因这话心彻底下沉。
寻常夫妻间,丈夫让妻子给绣条腰带,是自然而然,随口的事。
但她和荆野不是夫妻。
王玉英经历过的男人里,敢主动开口找她要这类小物的只有徐恒,荆野临到死才憋出一条遗愿,平时从不敢奢求。
这明显不对劲。
她在片刻的沉默里迅速理清头绪——荆野来之前应该拟过一个计划,给她挖了个坑,说完“腰带没了,护膝还在”那句,就等着她主动往下跳,应允“没事我给你做条新的”。
可她没照章办事,一声不吭。

